本报记者 王 珏 何思琦
瓷，脱胎于泥、淬炼于火，历经72道工序烧制而成。景德镇，因瓷而生、因瓷而兴，以一炉窑火铸就千年瓷都。
2023年10月，习近平总书记在江西景德镇考察调研时指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自古至今从未断流，陶瓷是中华瑰宝，是中华文明的重要名片。”
今年7月25日，在韩国釜山召开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四十八届世界遗产大会上，“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填补《世界遗产名录》中“瓷”主题的空白，成为中国第六十一项世界遗产。
一炉窑火，映照景德镇瓷业绵延
站在御窑厂遗址龙珠阁上极目远眺，夏日的风裹着昌江水的气息扑面而来。目光所及，昌江如一条碧色丝带穿城而过。远处，东河、南河、建溪河3条支流，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一江三河，串联起景德镇“一镇四区”——镇区瓷业生产中心、湖田古瓷窑址、高岭瓷土矿遗址、长岭瓷石矿遗址和蛟潭窑柴燃料产区，将“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连接为一个整体，更贯穿起千年瓷业的发展历程。
成功申遗的“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全面覆盖原料产地、燃料产地、生产中心、运输系统各关键环节代表性遗存。完整的产业分工体系，展现了景德镇手工瓷业的演进脉络。
“这是全球首个以手工瓷业全产业链生产体系为核心属性的世界文化遗产。”国家文物局世界文化遗产司司长邓超说，五大片区的组合结构，见证了高度集约化、精细化、专业化的产业分工，完整解答了景德镇千年瓷业长盛不衰、成为全球制瓷中心的原因。
“镇、窑、土、石、柴”5个字，勾勒出“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的骨架。
掘石千嶂，采土万脉。“土”，是高岭土；“石”，是瓷石、釉果；“柴”，是窑柴。这三样，取之于山野，行之以水路，从周边乡村源源不断地运往镇区——完备的制瓷体系，离不开这样一套完整而高效的原料、燃料供应链。人们借此方式，完成了低成本、规模化、标准化的开发与运输，这是千百年前就深植于民间的卓越智慧。
大午坑瓷石明矿遗址上，一块巨大石梁横卧山间，见证着当年大规模的人工开采；“高岭”，这个以中国地名命名的国际矿物学专用术语，背后是一种改变历史的原料，正是高岭土的发现和应用，让混合使用瓷石与高岭土的“二元配方”技术落地成熟；来自蛟潭的窑柴，则借水势顺流而下，在镇区化作一个个窑炉中的炉火。“这其实是以当时的手工业城镇为中心，整合周边乡村乡野的一种生产体系。”景德镇申报项目文本编制团队负责人魏青说，“景德镇手工瓷业延续了1000余年，超越了传统手工业的生命周期，形成了‘制瓷技术、瓷器艺术体系’和‘制瓷产业体系’两条发展路径，造就了景德镇在全球的广泛影响和市场竞争力。”
“窑”，在湖田窑，这里曾见证了中国南北制瓷技术的融合。从龙窑、马蹄窑到葫芦窑，再到镇窑，一个个窑炉遗迹让人们仿佛看到“家家窑火，户户陶埏”的千年遗韵。
“高温窑炉本身就是一种技术革命，它使瓷器烧制成为可能，令瓷器成为‘泥与火的艺术’。”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王光尧说，正是在这样的窑火中，稳定烧成的青白瓷，为景德镇发展成为中国瓷器生产中心奠定了基础。
“镇”，即指镇区瓷业生产中心，御窑厂窑址、落马桥窑址、观音阁窑址等考古遗址，连同民窑窑房、作坊建筑、古道、河道、码头等，铺展出景德镇“匠从八方来，器成天下走”的繁盛景象。在这里，“二元配方”技术从萌芽走向成熟，让中国手工制瓷技术完成关键飞跃，也把景德镇推上了世界瓷业的巅峰。
“景德镇青花瓷作为中华文化传播的重要载体、东方艺术的重要符号，是17至18世纪风靡欧洲的‘中国风’的重要组成部分，深刻影响了西方绘画、家具、建筑装饰等艺术领域，推动了中华文明、中华文化的全球化表达。”邓超说。
十一载申遗，织就保护体系经纬
2015年，习近平总书记对御窑厂遗址保护工作作出重要批示，为推动以御窑厂遗址为核心的瓷业遗存和文化遗产保护指明方向。
如今，走进景德镇瓷业文化遗产保护中心的监测中心大厅，巨型电子大屏实时滚动全域遗产点位画面，古窑、古码头等遗存状态一目了然。正值汛期，监测到一处临水遗产段出现隐患，工作人员第一时间赶赴现场开展应急加固，守护文化遗产安全。
监测中心负责人徐冠翔介绍：“我们结合各类窑址、街巷的不同保存特性，搭建起‘专业巡查+公众巡检’立体化隐患排查体系，实现遗产点位巡查全覆盖。”
核心遗址的精细保护，是景德镇整体保护的关键一环。景德镇保护工作持续近半个世纪，申遗工作历时11年。2015年，申遗工作正式启动。2017年，御窑厂遗址列入《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2019年，景德镇获批设立国家陶瓷文化传承创新试验区。2025年，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专家开展现场技术评估。2026年，“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在保护的基础上，景德镇有序开放御窑厂窑址、观音阁窑址、高岭瓷土矿遗址、蛟潭窑柴燃料产区等多处关键遗产点位，打造开放式、可漫步、可触摸的活态遗产空间，打通考古遗址、非遗技艺、文旅体验融合通道。
陶阳十三里，烟火十万家。在景德镇陶阳里历史文化街区，108条千年里弄、400余年的明清窑作群、70余年的陶瓷工业遗产，勾勒出景德镇瓷业辉煌的发展史。在城市发展中，景德镇对该区域进行整体修缮，引入陶瓷手工制作、售卖、展示等业态。
在陶阳里徐家窑，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孙公窑第四代传人孙立新手握素坯，将笔递给身旁的游客，请对方先添上一笔。随后他接过笔顺势勾勒起来，不过片刻，一匹骏马便从那一笔中生长出来，昂首扬蹄。
“景德镇的瓷器是所有工匠共同创造出来的，景德镇能发展到今天，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不同工序的专业化分工。”孙立新饱含深情地说，一个人一辈子只做一件事，用几十年的光阴去打磨一道工序，技艺自然就有了筋骨和温度。
景德镇市委书记陈克龙说，以申遗为契机，景德镇将瓷业文化遗产保护、老城活化、申遗攻坚深度融合，构建法规、规划、机构三位一体的科学保护体系，打造“考古先行、保护筑基、展示赋能、活态传承”保护模式。
从高岭矿山到御窑遗址，从老城街巷到非遗技艺，景德镇打破碎片化保护的瓶颈，经过坚持不懈地深耕守护，覆盖全域、贯通古今、融合物质与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系统性保护体系已然成形。
共建共享，守护活态瓷都文脉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把“千年瓷都”这张靓丽的名片擦得更亮。
在落马桥窑址，一个MR（混合现实）体验项目让观众头戴设备行走于遗址现场，复原的窑址场景与工匠制作的流程就在眼前铺展，虚实交织，令人沉浸其中。“太真实了，仿佛亲眼见到当年壮观的手工制瓷场景，读懂了景德镇千年积淀的匠心底蕴。”来自江苏南京的中学生张琳感叹。
申遗期间，《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系列遗产保护管理规划（2025—2035年）》《景德镇市瓷业文化遗产保护条例》相继发布，以规划立法夯实保护的制度支撑。景德镇持续推动瓷业遗产保护从少数人的专业事变成多数人的身边事，走出一条民众共建、共享的遗产保护之路。
让千年瓷脉融入日常，这是景德镇的“生活范”。
在景德镇御窑厂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内，以传统柴窑为原型、用280万块窑砖砌筑而成的御窑博物馆，静静卧于地面。博物馆内，明宣德青花蟋蟀罐、明成化素三彩鸭形香薰等800余件展品琳琅满目。遗址保护棚下，观众俯身就能近乎零距离感知600余年御窑生产的原生地层。景德镇御窑博物院院长翁彦俊说：“我们依托古陶瓷基因库解码海量瓷片蕴含的文明密码，保留瓷都原料、生产、运输、生活的完整历史脉络，让观众更好感受千年瓷业文脉。”通过文化遗产原真性保护与大众化共享的双向赋能，文化遗产保护成果转化为市民、游客可感可及的获得感与幸福感。
以数字技术激活遗产，这是景德镇的“科技范”。
在各个遗址点，观众只需轻触手机扫一扫，登录“数字守艺人”小程序，便可一键导航探访瓷业遗址，在线参与巡检、反馈问题，从观光者变成守护者。“‘数字守艺人’公众巡检活动收集的有效记录将与专业监测数据互为补充，形成更为立体的遗产保护信息网络。”景德镇市瓷业文化遗产保护中心副主任周黎黎介绍。以系统性数字化保护为基础，景德镇构建起价值可持续、全民可参与的活态遗存保护体系。
让古老窑火薪火相传，这是景德镇的“青春范”。
近年来，景德镇持续吸引年轻力量，搭建多元传承平台，让青年走近遗产、读懂遗产、传承遗产。景德镇初二学生张孖玥去年通过选拔，成为“小小申遗讲解员”。“从‘官搭民烧’到克拉克瓷外销，每次讲解，就是一次对家乡历史的深度学习。”张孖玥说，我想当好新一代守窑人，让更多人走进景德镇，在老巷弄中感受瓷都的魅力。
以瓷为媒联通世界，这是景德镇的“国际范”。
今年5月，来自土耳其的陶瓷艺术家皮纳尔以特邀艺术家身份入驻景德镇陶溪川艺术中心。“来景德镇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这里是一个可以自由创造的地方。我结识了许多中国青年艺术家，感受到技术和灵感的迸发与碰撞。”皮纳尔说。如今，6万多名“景漂”及其中数千名“洋景漂”在景德镇扎根，延续着手工制瓷的古老传统，也在激荡着创新的活力。
文化和旅游部副部长、国家文物局局长饶权说：“在习近平文化思想指引下，景德镇手工瓷业不断加强系统性、整体性保护。下一步，我们将履行世界遗产公约责任义务，做好‘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的永续保护与传承发展，持续提升中国世界文化遗产保护管理水平，把中华文化瑰宝守护好，让世界读懂中华文明。”
窑火不熄，文脉永续。景德镇正以申遗成功为新起点，让千年窑火照亮更远的未来。
（本报记者周欢参与采写）
（相关报道见第三、六、七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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